
在奉父命開啟塵封十年爺爺的遺物時﹐我已是廿七歲的成年人了。在整理觸摸爺爺每件物品的時候﹐好像又再度回到爺爺的身邊和自己的童年中﹐使我更接近及瞭解他。那種感覺自然而熟悉﹐毫無時空的距離。
小時候﹐爺爺在我童稚的心目中是最了不起的人。我與姐姐在七、八歲時隨著父母親由西班牙回到台灣﹐與爺爺奶奶團聚並住在一起。爺爺替父親做了許多原應由父親自己該做的親子活動﹐使我與姐姐享受更多親情的寵愛與放縱。爺爺曾帶我們遊新公園看魚池、騎銅牛;赴植物園賞荷花、逛書畫展﹐有一回還帶我們看哈林籃球隊的比賽。跟爺爺一起出門﹐一定有計程車坐﹐不用走路﹐可以隨時要求吃冰淇淋﹐上館子吃東西不用擔心價錢﹐開口要文具一定馬上到手。爺爺常陪我們上住處附近的河堤戲耍﹐看我們放風箏。我記憶裡常冒出:爺爺兩手牽著我們姐弟倆﹐他可以邊走路邊「放風」﹐惹得我們歡歡喜喜一路笑到家的情景。為趕交家庭作業﹐爺爺曾用代數幫我解小學四年級算術﹐初中時還教我幾何問題。爺爺非常注意我們的學校課業﹐卻不過份要求我們。考試成績落後了﹐只說再用功點!從不鼓勵我們與他人競爭﹐只說超越自己的原程度就好。使我們當年在台灣那種畸形教育制度裡﹐不愉快但尚有一點輕鬆﹐這都是爺爺所賜。我們自己早就領悟到﹐他對我們最大的希望只是能學業有成﹐有餘力奉獻社會、服務人群﹐就像他自己所做過的一樣。
我翻看他留下的日記、相片簿、雜記、遊記、速描、獎狀、文憑、執照及近千張中國字畫:有的已經公開展覽過﹐有的尚未裱褙。每一樣物件都列有紀錄﹐詳記有關資料﹐有系統排列著﹐就像受過管理專業訓練的人所作。這使我完成父親交待編印爺爺逝世十週年之紀念冊「選件」工作十分容易﹐卻也想到我真該好好學習爺爺生活裡的秩序與整齊。我逐件詳看他業餘的收集品﹐我們爺倆的嗜好竟是如是相似。當我握著某些物件時﹐似乎已完全感覺出他手持該物時的心思與感情﹐立刻覺察我與爺爺已經合而為一。因為他的一部份已活在我的身體裡﹐我是他心愛的孫子﹐這就是生命的形式﹐我為自己的身體能保有爺爺的遺傳為榮。
當我翻出爺爺建築師執照時﹐激動莫名﹐從來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優秀的土木工程師﹐並不曉得爺爺也是建築師。此事對我意義非常重大﹐因為在我苦讀建築的過程中﹐常感無助、孤單與沮喪。如今知道我艱苦的學習道路﹐爺爺早就走過﹐並已到達彼岸﹐對我這是多麼大的鼓舞!我不再感到孤獨﹐我更體會爺爺為我取名建棟的愛意﹐亦更肯定自己努力的目標與方向。
當翻閱到爺爺出差到世界各處考察水利工程的日記時﹐我很興奮﹐原想在其中找出我也遊歷過的各地名勝、建築及發生的趣事。但很失望﹐各本記事簿裡只記他所到各地參觀有關水利建築工程之觀點與心得。他認真的記錄著每到一處仔細觀察所得的專業新知﹐及可供國內借鏡之處。所謂的「遊」是指在知識裡﹐這件事對我的啟示也非常深刻﹐而感到慚愧。我遊覽過的山水古蹟及建築名勝﹐爺爺早就到過﹐而我們的來去﹐留下的記錄卻是這麼大的差異。今後當我再循著爺爺走過的足跡﹐遊歷我的建築世界時﹐一定不忘此一精神教誨﹐亦不枉在人生道路上走此一遭。
翻閱爺爺的相簿﹐才知道他是一位多麼有活力的人﹐而我是多麼疏懶﹐他與人的接觸是那麼廣泛﹐這不單指不同身份、性別、年齡、地位的人﹐也指各色人種。我知道爺爺會說流利英語﹐亦曾在美國實習住過﹐但不曉得他的朋友尚包括許多歐洲國家、日本、韓國及南洋各地人士﹐並且妥為保存著各地方朋友的來信。他的相片簿裡﹐整齊貼著所攝對各地風光的讚美﹐他對美的多情與敏感也留給了我。我希望自己能帶著這份情感﹐繼續我們共同的追求並忠實記錄下來﹐完成我們祖孫二人共同的夢。
在整理爺爺遺留的文物裡﹐我選擇了一些片段由父親編輯成冊。這項工作使我學習並注意到此事的神聖性﹐及我在其中所傳承的階段性任務。我願鞭策自己、規範自己、使爺爺所留傳給我的﹐能在我體內和精神裡得到妥善的滋養與照顧﹐以便將來完整的傳給我的子孫﹐達成我人生承先啟後的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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